在全球資源消耗持續攀升、氣候變化危機日益加劇的背景下,“循環經濟”正從一個環保理念,逐漸演變為國家戰略與產業轉型的核心抓手。
南方科技大學教授、中國環境與發展國際合作委員會特邀顧問胡清在接受中國環境報記者采訪時指出:“真正實現循環經濟后,碳減排、環境污染等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她強調,我國正處于高質量發展關鍵階段,循環經濟如同一根強有力的杠桿,能夠撬動整個經濟體系向綠色、低碳、可持續的方向轉型。
系統革命:從“廢物利用”到“經濟重構”的跨越
什么是真正的循環經濟?循環經濟的核心在于構建一個“資源—產品—再生資源”的閉環系統,實現經濟增長與資源消耗的脫鉤。
根據國際資源專家組的測算,若按照當前線性發展模式持續下去,到2060年全球資源開采總量將比2020年增長約60%,這將進一步加劇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危機等問題。為此,包括中國和德國在內的75個國家已制定循環經濟發展戰略和路線圖,中國發布了《“十四五”循環經濟發展規劃》,展現了國家層面的堅定決心。
胡清指出,循環經濟的本質是一場系統性的經濟模式變革,它遠遠超越了傳統的“廢品回收”概念。她強調,真正的循環經濟貫穿于產品設計、生產、消費、回收、再制造的全過程,是一個完整的系統變革。
“比如冰箱的回收,不是單純拆卸再涂漆就返回到消費端,而是要提取材料,按照材料屬性與用途重新制造、重新利用。這是一個大的循環理念,而不只是循環產業。”她特別指出,循環經濟理念需要與各個行業深度交叉融合,這將推動相關法律法規、政策體系的整合與創新,而我國當前正需要建立這樣一套完善的制度體系。
在具體實踐層面,資源循環大體可分為“物理循環”與“化學循環”兩種路徑。“物理循環”是在物品原有物質基礎上,通過拆卸、重組、修補等方式,翻新后直接重新使用;“化學循環”則是更徹底的循環方式,物品將完全分解為基本元素,回歸原材料本身進行資源的重新利用。胡清指出,化學循環能夠真正實現對原生資源的替代,物理循環則主要是在物理形態上改變產品用途。
當下,全球正從循環經濟中創造新的經濟增長點。中國在再生資源回收方面已初具規模——2024年資源回收行業規模達到4.01億噸,產值突破1.33萬億元,涉及企業數量超過26萬家。德國在循環經濟領域也實現了約1050億歐元的營業額,創造了約31萬個就業崗位,這表明循環經濟不僅具有環境效益,還能帶來顯著的經濟和社會效益。
攻堅時刻:認知、技術與制度的三重挑戰
盡管循環經濟的理念獲得廣泛認同,但胡清坦言,從全球范圍看,循環經濟發展仍處于初級階段。她指出,目前僅有6.9%的全球物質流實現了循環利用,而各國在發展循環經濟上往往呈現碎片化狀態,面臨資金不足、缺乏約束性目標等問題。
根據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與查塔姆研究所的聯合研究,目前只有48%的循環經濟倡議設定了量化目標,且很少有文件明確財政投入承諾,其執行效果常受制于治理結構薄弱、跨部門協同不足等問題。此外,行業標準的不足也制約了循環產業的規模化發展。“目前,資源循環利用產業存在‘大而不強’的特點,缺乏龍頭企業,產品低端同質化。”胡清說道。
在行業層面,技術與基礎設施瓶頸尤為突出。胡清以紡織行業為例說明,廢舊紡織品回收體系尚未形成與循環產業相匹配的成熟模式。她指出,每循環利用1kg廢舊紡織品,相當于約減少1.1kg原油使用,減少3.6kg二氧化碳排放。在歐盟和中國,紡織品的循環更多是在物理再利用的層面,中國雖有企業從技術上實現了化學層面的循環利用突破,但由于收集規模化不足,因此延緩了行業的快速發展進程。“要想讓產業可持續大規模發展,技術及規模缺一不可。”胡清說。
化工行業同樣也面臨挑戰。“化學工業作為德國和中國的重要經濟部門,目前仍高度依賴化石資源。因此,如何實現原料來源多元化、產品多元化、多余產品大循環,以支持向非化石和可持續替代品的轉型,成為一個關鍵的戰略問題。”
對循環經濟的認知偏頗也影響到了循環產業的發展。胡清也一直在思考,“企業為什么沒動力?因為大家覺得循環產業就是‘收破爛兒’的,看不上這個行業,所以我覺得一定要做好這方面的宣傳。”因為認知的錯誤,有些地方與企業的循環產業并不完善,也沒有很好地對接上下游平臺,比如在未實現資源充分循環利用情況下,反而額外產生新的污染物,沒有形成資源的閉環。這種產業偏差,極大地制約了循環經濟從理念到現實的轉化。
破局之道:多方參與,重新塑造循環產業
面對循環經濟發展中的重重挑戰,胡清提出了多條切實可行的建議,強調要加強標準制定、金融支持,創新技術及規模化收集系統,利用大數據構建完善的制度及平臺網絡體系,同時,要加強公眾宣傳,讓循環經濟的理念深入人心。
在政策層面,胡清建議,強化頂層設計,將循環經濟全面納入“十五五”規劃。“一是建議在‘十五五’規劃中設立‘循環發展’總目標,將‘提高資源產出率、提升產品中再生材料占比、提高再生資源回收利用率’等具體指標納入其中。”
她提出,可以率先在消費品領域(如紡織品、電子消費品、家用電器等)和影響廣泛的行業(例如建筑、汽車、電池等)設定量化指標,并逐步考慮采用強制性或約束性指標,包括初級原材料消耗量、循環再生材料使用比例等。同時,要加強標準的制定,包括建立循環產品設計與生產標準、制定循環原材料與產品質量標準等,以促進循環產業的規模化發展。
針對企業動力不足的問題,胡清提出了培育龍頭企業和加強金融支持的建議。“應該培育幾個標桿性的大企業,引領技術的標準化水平,而不是無序地發展,導致‘小散亂污’的企業出現。”她指出,循環經濟產業必須實現規模化、標準化發展,才能保證再生產品的質量和經濟效益。
“企業要有動力,能夠盈利很重要,才能保證一個產業的可持續發展,所以金融支持這一塊我們怎么去做很關鍵。”她建議開發專項融資工具(如循環經濟轉型基金),通過稅收激勵、定向補貼等支持性經濟激勵機制,提高循環經濟企業的市場競爭力。
在公眾參與方面,胡清認為當前循環經濟的宣傳力度不夠。“我們天天都可以看到帶貨視頻,卻很少有人能跟我們講循環經濟,告訴我們這些貨物該如何被再利用,通過再利用產生了多少高質量產品,節約了多少石油,減少了多少二氧化碳排放,幫助多少人就業等。其實有很多循環經濟的內容是可以宣傳的。”她建議充分利用新媒體平臺,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公眾傳播循環經濟的理念和實踐,提高全社會的認知度和參與度。
循環經濟不僅是環保問題,更是經濟問題、社會問題,是一場深刻的系統革命,需要政府、企業、公眾共同參與,構建起完善的技術體系、制度體系、市場體系和文化體系。“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真正構建一個‘無廢世界’,讓我們人類從‘挖地球’,走向‘挖城市現存’。”胡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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